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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离世,一声长叹

2022-6-23 20:41| 发布者: 南方头条| 查看: 1754| 评论: 0

摘要: “你生活环境现在比我们好。”“你走以后世道越来越坏了。”朋友一行到墓地看他,带来一瓶酒,一盒烟,几束黑纸裹好的白菊。大家穿着随意,神色轻松,点烟倒酒放花,乱侃一通,叮嘱他“在那边说话厚道点”时爆出一阵

“你生活环境现在比我们好。”

“你走以后世道越来越坏了。”

朋友一行到墓地看他,带来一瓶酒,一盒烟,几束黑纸裹好的白菊。

大家穿着随意,神色轻松,点烟倒酒放花,乱侃一通,叮嘱他“在那边说话厚道点”时爆出一阵笑声。

悲伤不太多。

大家离去,下次再见。

黑色的碑面静静,远处会吹来风,地上是柔软的草,一个普通人死去,是一片树叶坠入夜幕,不被热议。

在他死亡之后记住他——

胡续冬

图源:单读

以诗为驴

问胡续冬是谁?

难以准确描绘。

一个有名气但又不太出名的人。

1974年生人,2021年突发疾病去世,47年的生命中当过儿子、丈夫、父亲、老师、诗人,对烧菜颇有心得,对写诗十分狂热。

诗作偶尔咸湿。

比如这篇《太太留客》:

昨天帮张家屋打了谷子,张五娃儿

硬是要请我们上街去看啥子

《泰坦尼克》。起先我听成是

《太太留客》,以为是个三级片

和那年子我在深圳看的那个

《本能》差球不多

再如对着月亮发浪:

加工成充气娃娃

然后苦练肺活量,给它

吹足了气

年少时当混混。

顺过卤味摊上的猪蹄,曾在石家庄陆军学院图书馆偷书,杂志上连载的王朔小说,被他撕下来带走。

也读《百年孤独》。

他的同伴从军挎包掏出此书时,以一个斩钉截铁的禁忌性动词加上他人的母亲再加上一种偶蹄目动物的某个器官所构成的高级谬赞向他推荐——

艹TMDNB。

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小混混头目哈尼对小弟们说,他在台南跑路时看了很多武侠小说,最好的一本是《战争与和平》。

木栅栏窗外是夜色,灯光荡在少年英俊忧郁的脸上。

胡续冬看到时有共感。

混混也有文化鄙视链。

一个同为混混的同班同学,因为没有看过川端康成的《雪国》被道上人嘲笑,自觉颜面全无,恼羞成怒下去图书馆行窃,整整偷了三麻袋。

没出力的胡续冬参与了分赃。

川端康成的书被放在最上面,估计是伙伴怕他也被人嘲笑

同名改编电影《雪国》(2022 年)

后来,胡续冬给贵州的小学捐购了许多图书。

其中有《丁丁历险记》。

小孩给他写信,其中有句:“文中的“丁丁”是个善良的人,我相信您也是一个善良的人”。

胡续冬写去回信:“我真诚地希望这套书能够伴随你们成长,希望你们长大以后活得比我、比丁丁精彩。”

上:学生写的信

下:胡续冬的回信

金兰结义

1991年,胡续冬以湖北省第三名的成绩考入北大。

书居大功。

大一开始写诗,越写越爽,成瘾成痒,文风狂浪。

英葡双语贯通,所译的诗后劲很大。

如巴西诗人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的诗:

在你屁股的大理石上

我刻下了我的墓志铭

现在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的死亡已不再属于我

你带着我的死亡一起过活

丧得活色生香。

胡续冬博士毕业后留在北大任教。

发表诗集,写专栏,出书,风趣幽默得出名,常是一课难求。

他爱热闹,活力无限。

在他那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屋,呼朋引伴,摆菜设宴,顺带撮合情侣。

每周周中与学生们一起吃饭。

有时课上带水果,夏天分雪糕,班上有学生随口说句“北京怎么没有脆桃”,下次他就拿个脆桃给他。

天气变冷,在群里嘱咐“温度低,孩儿们多穿点”,有人在群里说做的回锅肉炸了,他详细写下步骤发去:五花肉切大块,汤锅煮五花肉至插筷子不见血......

过年回老家,有学生回不去,他留下钥匙,谁都可以去住。

胡续冬随时准备伸手帮忙。

他负责北大湖北地区招生。

某次接到家长电话,问能不能骑共享单车,因为家庭贫困,备齐上学的物资已经很吃力。

胡续冬给这个孩子申了最高额补助,申请了贫困生报道绿色通道,最后特意备注:送一辆自行车

他对名利远观,对体制有质疑。

把一百个讲师关进笼子里。

扔给他们臭袜子、住房公积金、被拐卖的

失足论文的脏器,让他们吼叫着,

互相撕咬。最后剩下的那个

将被从笼子里放出来,成为副教授。

年轻时有很多理想,在越来越收束的生活中,招生是他向外伸出的触角。

后来,他结了婚,有了女儿,小名叫刀刀。

疫情爆发,他骑老旧自行车,载女儿喂猫。

车嘎嘎嘎响,猫就集合开餐。

自媒体时代来临,他避开,在更小的交际圈,分享妻子做的菜,晒女儿,为女儿写诗。

我喜欢那首《花蹦蹦》,反复读过几遍。

昆虫落在班里小朋友的身上,刀刀认出那是斑衣蜡蝉小龄若虫。

俗名花蹦蹦,只吸树汁不咬人,刀刀告诉小朋友们它是无害的。

小朋友们继续嘉年华一般地踩踏着花蹦蹦。

你在旁边哭着,一遍一遍地高喊:

“它很可爱!它不会咬人的!”

花蹦蹦被踩得稀巴烂的那一刻,

你突然失控了,跺着脚,发出

刺耳的尖叫,用劲全力嘶吼着说:

“它也是有生命的呀!”然后

你哭着扑向所有人,

手抓,脚踢,怒目相向,

被老师摁住了很久都不能平静。

老师向我讲述这件事时,重点是

让我教你如何控制情绪。

我听到的却是你被迫成长时

幼小的骨头里传出的愤怒的声响:

女儿,这或许是你第一次体会到

什么是群氓的碾压和学识的孤绝,

什么是百无一用的热血,

尽管我真希望你一辈子

都对此毫无察觉。

还有他写给刀刀的祝福:

“二十年后,你青春大好,一身的英气裹紧了窈窕,在这诡异的人世间,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胡续冬在北大读书时影像

那个中分戴眼镜的青年

胡续冬永远像正午的太阳。

最终却落得突然,然后才让人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已经慢慢地偏到西边去了。

《冰点周刊》形容他的离开:一座游乐场关闭了

散落人间

胡续冬离世时恰逢中元节。

几天后,他的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去了许多人,朋友、学生,还有他的读者网友,天气很好。

大家奔赴过去,是为好好哭一场。

出来后,围坐在一起,有人抱着吉他,合唱着,像是草坪音乐会。

胡续冬爱草坪音乐会。

在他眼里,草坪音乐会如“神六”一般,可以“把低眉顺眼的心境发射到一个俯瞰寰宇的狂狷的高度”

大家向后望去,知道胡续冬走了,要告别那簇火炬。

图源:网络

那天,天空出现巨大的彩虹,刀刀问妈妈:“这是不是让爸爸去那个都是小娃娃的星球的桥啊!”

她在理解死亡。

导演刘宽为胡续冬拍了一部纪录片,取名《啊,朋友再见》,片中有他的诗:

我们的诗在闪电上金兰结义

而我们的人

却就此散落人间,音信全无

“他这一撒手人寰倒是挺美”,友人这样说。

因为有多少付出,就会有多少损耗。

去年七月,郑州遇特大暴雨,胡续冬连续几天睡不着觉。

共情能力越强的人越容易感到痛苦。

他关心社会动因、宏大议题,伊拉克战争时,曾写下:

电视里,我看见一个伊拉克小孩

头部被炸伤,在医院里

号响大哭。自纱布底下,是

焦黄的小圆脸,塌鼻子,大眼睛。

我和妻子几乎同时发现

他和幼时的我十分相像

......

而现在,我听见那个伊拉克小孩

正用阿拉伯语呼喊,字幕上的汉语

清晰地打出——“爸爸!爸爸!”

图源:网络

他也关心近处的朋友和学生,具体到猫咪、回锅肉、自行车的铃铛......

他的热情和敏感,他的丰饶和慷慨。

他是理想主义者,亦是自由的个体。

但,在他离开后,一切并没有变好。

我们曾以为和平与发展才是大势所趋,却没想到战争与瘟疫才是历史的常态,越来越深的偏见与成见,越显性的地域隔阂,暴力让我们愤怒,也让我们无力。

所以胡续冬让我泪下。

因为他给过的,毫无保留的,具体的,无差别的,爱。

孟常说他:

“一个人把心脏和大脑放置在离现实最近的位置,完整地彻底地用肉身在尘世间翻滚。等生命烧尽,就离开了。”

然后教会众人:

“在越动荡的时候,就要越爱具体的人,做具体的事。”

胡续冬的豆瓣账号在他去世后锁定,每天都有人去送花。

花是山茶。

夜深想他。

豆瓣截图

戴望舒去萧红墓地,写下:

走六个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海涛闲话。

参考资料:

1.《胡续冬 那个看起来不像老师的老师》,南方人物周刊

2.《依然像青年一样生猛|纪念胡续冬》,单读

3.《纪念胡续冬|如此坦荡的天空、性情与血肉》,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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